我是这样走上诗坛的

《诗欢文爱》是曾任本报副编审的黎焕颐先生生前的一部自选集,收录的39篇文章大致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记述了作者与家人、朋友的交往以及对已经去世的文坛前辈,如对巴金等人的怀念;第二部分多为诗歌的理论性的文章,包含他对当今诗坛的真知灼见。现摘取其中《我是这样走上诗坛的》一文,以此纪念。
我们民族的文化传统,历来就讲究诗教。小时候,妈妈给我唱的歌谣:“月光光、亮堂堂,照在脸上好清凉”,这实质上就是诗的美学熏陶。我还记得:当我四五岁的时候,爸爸便教我朗诵:“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不到十岁,许多唐人的名诗,差不多我都能背诵。尽管那时还不理解诗中的含意,但,似乎也朦朦胧胧地意识到某种说不出来的美感。比如:李白的“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我就觉得它很美。再如:“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我至今还记得,七八岁时,妈妈在月下给我讲解它的意思,并引伸出嫦娥奔月的故事……
因此,从小我就喜欢诗,诗,给我以陶醉,给我以温存,给我以幻想,给我以向上的启迪。但我真正和诗结下不解之缘,真正学习写诗,并且把诗当作我的第二职业,还是20世纪50年代中期,我到上海一家出版社当诗的文学编辑之后才开始的。那时,我才二十四五岁,正是写诗的年龄。我写的第一首诗是《再见吧——天安门!》,1957年北京出版社把它收集到《北京诗选》这本集子中。从1955年到1957年的10月止,我在全国报刊上发了不少诗。那时,正是公刘、雁翼、邵燕祥、梁上泉、孙静轩、流沙河等星星互耀,快形成星群满天的时候。毋庸讳言:我虽然起步较晚,但在当时,确实是风华正茂,以星映心……
年轻人,谁没有一些浪漫、一些狂放、一些天真、一些幻想?何况诗,本来就属于年轻的一代。当然,我这里“年轻”的含义,不单纯是指年龄,而是广义的——同时也指一个人的思想、情感、气质……我一直这样认为:一个诗人,如果思想情感老化,他诗的艺术生命也就完结了。因此,诗,永远需要年轻,永远是属于年轻的思想、年轻的情感、年轻的气质。正因为这样,古今中外,有出息、有成就的诗人,年纪的老少,是无足轻重。有的诗人,年纪很轻,但,只是天际的流星,一闪即逝。有的诗人,年纪虽老,但是心不老。其中,原因之一,就是取决于思想情感的老与不老。远的不谈,就拿我们当今诗坛的状况来看,就可以得到说明。从艾翁《归来的歌》,从许多沉默了22年之后,又重新活跃于诗坛的中年诗人的创作情况来作纵横切片,都在证明:思想的年轻,对于一个诗人来说,该有多么重要!谁,如果失去这一点,谁的诗的生命,也就完结了!
以我来说,在20多年的沉默之后,我始终保持一点:童心未老。有了这颗赤诚的赤子之心,我方才对生活、对祖国、对我们民族产生赤子之恋,我才有诗的扑不灭的火样的激情,我才有衣冠如雪,诗魂如冰的自信。由于有这种不熄的自信之心,所以22年的人间坎坷,倒反而砥砺了我的诗魂。要不然,这几年,为什么我诗思如泉涌,会写出这许多诗呢?我时时觉着:生活给予我的许多感受,需要我吐出来。因此,从党的三中全会之后,白天我工作,晚上我就写,几乎是每夜我都在灯下千锤百炼,一直炼到下夜一点。我甚至忘掉了年轻的妻子、年幼的婴儿给予我的迟来的爱情,迟到的天伦之乐……假如有谁问:我从哪来的这么一股子傻劲?答复很简单:昨天,人民的创痛(同时也包含我的创痛)。今天,人民的复苏(同时也包含我的复苏)。痛苦和欢乐在我心中血液般地流淌……在一首诗里,我曾经写道:
中年并不迟暮,
皓首也要童心。
莫学江头痛哭,
莫听寒蝉哀吟。
生活,如长江,但,并不是水。人生,是一首诗,但,并不净化。是的,生活五味俱全,须要调味的美。人生的悲欢离合,须要净化的美。而诗和诗人的使命,万语千言,归根结底是三句话:追求美!体现美!创造美!我就是本着这样的诗之我见,孜孜不倦地写起诗来。 (摘自《诗欢文爱》)
《诗欢文爱》,黎焕颐/著 上海书店出版社2007年7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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