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簇簇烛光,好像铺上了一条安详的路。安息,走好 陈正宝 摄
第一天 大静
下午2时开始,百盛和巴黎春天的百货大楼里,就渐渐有人出来,聚集在地铁站外面的小广场上。人越聚越多,街道上的车也越行越慢了。在梧桐树叶间,能看到低垂的国旗。到2时25分,马路上立满了人,车也都停下来了。车水马龙,物欲蒸腾,终日喧闹不止的淮海路,竟然静了下来。我突然听到人行道上拍照的记者的照相机,发出快门启动的轻微声音。
大静突然降临淮海中路。
所有人的眼睛都望向百盛门口的大广告牌,那里有计时,一分一秒地接近四川大地震发生的时间。七日前的此刻,四川仍旧完好,初中生们正准备打开电脑上课,幼儿园里还在午睡,旅游者在风情小摊前讨价还价,矿工下了井,人们正在生活,在那绵延的大山深处。但是,还有两分钟,一切就都变了。我看见女人们捂着嘴流泪,看见警察脱下帽子,露出一小撮翘起的头发,看见星巴克里的旅游者放下孤星出版社的导游书起立。
我想到在北极所见的脏雪,变得透明的海冰,大洋上碎裂的冰块,正在缩短的冰川。气候正在变暖,地球为此改变,我不知道四川的地震与在极地看到的气候变化是否有联系,这是否预示着北半球从此将要承受越来越多这样的大灾难。这是否就是科学家预言的灾变开端。
我想到那些已流离失所的四川人,他们的孩子站在土坡上向救援人员行少先队礼,这是小孩子感谢的最高方式。他们的教师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楼板,愿自己的学生得以逃生。他们的老人实在不愿意再麻烦救援人员,宁可割腕自杀,也不让年轻人再出力救他了。他们的父母拼死用身体护住孩子。他们的高中生刚刚知道父母还活着,自己不是孤儿了,马上就请求爸爸去做志愿者,去救别人。他们的乡长先救别人,放弃了自己的亲人和孩子。他们的孩子的遗言是:对不起爸爸妈妈,下一世再做你们的儿子。四川人原来这么好,他们知道怎么做一个仁义道德的中国人。
我想到过去的一个星期。这可真是万众同心的时刻。崭新的公民社会突然浮现,没有人想到,在共和以后的上百年,几代人的期待,它最终是在全国哀悼地震死难者,安慰国民的国殇日出现的。中国公民终于成熟了,终于担当起公民的责任,获得了公民的尊严。
这是死难者的第一个七天。中国人世世代代通过为死者做七,来安息死者,安慰生者。此刻,是死难者的头一个七天,世上所有的五星红旗都为哀悼而降下了。
在淮海中路从未有过的寂静里,我突然想起多年前读过的一本美国童话书。童话里写了一个蟋蟀,它在曼哈顿时代广场的地铁站里,吹奏莫扎特的乐曲,感动所有行人。蟋蟀的歌声让和淮海中路一样喧杂的时代广场突然安静下来,微弱的歌声传遍整个广场。那些简单而动人的句子出现在我心中:人们闭上了喋喋不休的嘴,停下了匆忙的脚步,莫扎特的乐曲声如微风吹拂过金色的草地一样,吹拂过人们的头顶。纽约人的心变得柔软了。我从未想到过,我能看到,淮海中路会出现童话里描写过的情形。人性的庄严,同情和担当的心情,如童话中莫扎特的乐曲声一样,吹拂在淮海中路的街角上。

5月19日14:28,淮海中路上 蒋振雄 摄
第二天 知晓
第一眼看到电视里出现被埋住的孩子,被完全毁灭的学校和幼儿园,站在瓦砾中孤雁似的人们,还以为那是灾难片。是慢慢的,才意识到这场大地震是如此惨重。
唐山大地震时,我记得在上海、北京和青岛听到过无数小道消息。地震云是怎样的,人们是如何被活埋的,八天以后,救援的士兵是如何发现生还者的,还有,警察是如何击毙抢银行的歹徒的。都是小道消息,轻声的,令人恐惧地在人们之间迅速传开,留在我的记忆里。我以为自己已经完全忘记了,但这一刻,栩栩如生地复活。原来那是一种孤独而且凄凉的感受,一种被刻意排斥的感受,因为你想要知道到底唐山怎么了,但是你被告知的,只是“革命形势一片大好,不是小好”这样没心肝的话。实在想要知道,晚上就听短波,在沙沙的干扰声里,听到的,都是外国电台的猜测。我尚记得自己紧紧贴在收音机上听到的声音。报纸上干涩而小心翼翼的新闻报道和外国记者各种悲观的猜测一起,加深了一个孩子对世界的恐惧:仿佛灾难降临到谁的身上,就是一件极为可耻的事,注定会被恶意相待,所以谁也不能信任。仿佛你是一个没感情没担当的动物,没资格了解真相。
三十年就这样过去了。
这次,我家门口的报摊上,去上班的年轻人都停下来买报纸,说是报纸上的消息更靠谱些。傍晚时下楼去放垃圾袋,正好七时正,从四楼到底楼,家家邻居的门里,都传来中央台新闻联播开始曲那熟悉的音乐声。我们家总是选择四川台和中央台,中央台最准确,四川台最可亲。记者们都千方百计进入现场,再危险也不愿意离开。
我和我丈夫,年轻时都做过记者,要是现在我们在现场,估计我们也都不会愿意离开。目击和报道真相,是记者的天职。无论如何,我们都是为了承担这个天职,才成为一个记者的。但我们年轻的时候,很难获得这样恪尽职守的机会。现在,看那些在现场的记者,情绪激动,风尘仆仆,在山崖上,在泥泞里,在帐篷中,握着话筒,拿着照相机,的确,他们大多更像实习生,满腔热情,但不够成熟,不够专业,因为他们没有太多机会使自己成熟。但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年轻的《中国日报》女记者,她第一个诚挚而悲痛地提问:为什么学校是建筑倒塌最严重的地方?她正是我曾梦想过成为的人。
还是慢慢的,我发现,这次我们信赖自己的新闻,看自己的报纸,自己的电视台,听自己的电台,因为这次新闻是及时的,透明的,诚挚的。它的不成熟,都可以谅解。
这一次,仍旧是中国发生大震,仍旧远在上海,仍旧心中担忧,但孤独和凄凉的感受被自责和温暖代替了:自责是因为,自己到底无法真的分担同胞的痛苦,温暖是因为,深深地了解到中国人,真是一个可以共患难的民族。
第三天 不舍
这是凉爽而热烈的暮春时节,早上我收到了纽约朋友的电邮,她说想念故乡的暮春,“这是个美好得令人不知所措的季节,做什么都是好的。”她问我在干什么,有没有辜负这短暂的良辰。这三天,我都忙着看电视和报纸,常常流了满面的眼泪。总是凌晨就醒来,等待黎明,等待最早的电台新闻。这是我一辈子都没有过的失眠。走在街上,我在看低垂的国旗。我想到十八岁时的事,当我决定要去读中文系的时候,父母的失望。他们觉得我应该去学医。现在我想,也许父母是对的。要是当了儿科医生,也许我手里正在救一个北川中学的孩子。
黄昏时,大地充满暖意,是的,这的确是个做什么都好的傍晚,是哀悼日的最后一个晚上。
不安突然从心中升起。明天哀悼日就结束了,生活将回到轨道上,继续向前。这些天来中国人的哀恸,悲壮的仁和义,英雄主义的士兵和将军们,真情泄露的主席、总理,忠厚勇敢的四川孩子,感动天地的四川母亲,恪尽职守的四川老师,每个人渴望成为志愿者的真诚心愿,在被打乱的秩序前突然浮现出的公民社会,这样庄严而温暖的好中国,是不是也会随时间的过去,而沉入昨天呢?
中国人有着不平凡的命运,我们精神上的获得,常常要通过灾难,要先付出惨痛的代价。任何获得都来得极不容易。这不平静的春天,是付出了四川,我们才知道了,和唐山大地震的时代相比,今日的中国是诚然,诚然进步了。今天,中国政府自信了,中国人有尊严了,中国人有能力帮助同胞于水火之中了。这个灾难,才让我们确认了一个在精神上和物质上都终于进步了的中国。
这是灾难的礼物。如此令人宽慰而感伤。我不知道,心中的感伤里,是否有种对哀悼日的不舍。
眼看着,生活就要从因为危急时刻激发的浪漫主义中渐渐平复下去,而显出它干涩的一面了。充满心灵创伤的四川将要艰难地修复,这是漫长的过程。那些在灾区时被英雄主义的力量鼓舞的医生和士兵将回到他们平淡的日常生活中去,那种零碎足以形成令人沮丧的对比。奋不顾身的记者们是否还会感到自己的工作被整个社会拥戴?这个庄严而温暖的好中国,还会和我们在一起吗?我知道中国一定会向好的方向去的,但我就像此刻灾区的孩子,生怕与她的床位医生分开那样,害怕这闪烁着人性光辉的三天,好的自己,好的中国,会消失在今后的漫漫长日中。

为你送行 陈正宝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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