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复兴与文艺复兴近来关于“文艺复兴”的系列文章,我都读。放下报纸,出门打车,一路琢磨几位学者的意思,似乎大有道理,又难欣然同意;有点想不下去,又很愿意想下去。中国“需要”一场“文艺复兴”?多么令人神往的话题啊!如今,全世界都会同意:中华民族正在复兴,可是“复兴,为何是‘文艺’?”刘军宁先生这一问,问得好———要来说圆,却是费周章。
话说这“文艺复兴”,实在是几代中国知识分子的大梦。当年胡适即曾将五四运动定义为“中国的文艺复兴”,那豪情,距今远了;建国初胡风高呼“时间开始了”,更有开天辟地之慨,那豪兴,也距今远了;1979年“文革”结束未久,《光明日报》整版报道北京机场壁画,我记得通栏大标题就是“中国的文艺复兴即将来临!”当下看得我心惊肉跳,这一惊,也竟倏忽过去快要三十个春秋。前年听说机场主事者嫌旧壁画碍事,曾动议撤除,虽未实行,那绘有沐浴女子的著名壁画旁早已堆满餐厅的零乱杂具,不成样子了。
所以当刘军宁先生忽然庄严宣称:“事实上,中国已经悄然处于一场新人文运动的前夜,中国的文艺复兴甚至正在悄然来临,中国从未如此接近过一场即将到来的真正的文艺复兴。”我还是忍不住亢奋了好几秒钟,远远望见一幅耀眼的图景———看哪!中国千百所艺术学院的教授与博士群,灿然诞生了波提切利、多那泰罗,中国作家协会无数写手中,凛然走出一位但丁或薄伽丘,中国社科院或国家智囊团悄然藏着一位马基雅维里,中国财富排行榜大腕堆里傲然稳坐着一位———也许一大群———倾囊襄助文艺的美第奇,而全中国千万座大兴土木烟尘陡乱的城市中,可别小看哪!有那么几座甚至会变成佛罗伦萨或威尼斯……打住。我知道这比附何等浅薄可笑,我也知道以上几位学者其实不是这个意思,但还是管不住自己的生搬硬套,这一搬套,遂由亢奋转而平静。
“中国”与“文艺复兴”,确是大可借题发挥的话题,但也是歧义丛生而极难把握的话题。文艺与复兴是的。“复兴,为何是文艺?”此刻回头聊文艺,同样为“主义”纠缠而充满“问题”。头一道话语陷阱:什么是文艺?
《哈姆雷特》与《红楼梦》,是文艺,云冈大佛与米开朗其罗的《大卫》,也是文艺;摇滚乐和好莱坞当然是文艺,咱春晚赵本山和“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谁敢说不是文艺……老子谆谆警告: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在文艺复兴人瞻望的希腊时代,柏拉图主张将诗人撵出理想国。艺术与国家怎样相处?文艺与人类什么关系?先哲谈文艺而起愠色,其心也苦,两千多年后,纽约现代美术馆曾请毕加索致电声援“艺术自由”,被这位老顽童断然拒绝,理由是:“没有扼杀个人的国家,便没有真知灼见的人。”我们明白毕加索的意思么?这句话,适可置文艺于另一种定义。
而中国现在并非没文艺。诸位稍微想想看:我们的文艺与良民其实很般配。托马斯·卡莱尔的公式是“有什么人民,就有什么政府。”依我看,有什么文艺,就有什么人民。
“上古的先王之制”,灰飞烟灭了。络绎于敦煌道中的礼佛者,日夕吟诵的唐人与宋人,历代文艺莫不照见彼时的人心。华夏经典不提也罢,须知文艺复兴匠师和中世纪同行一样,无非图解旧约与新约,虔敬专注,逾千年,画着画着忽然活画出自己的面目与身心。音乐是要晚一点,这才容光焕发,当亨德尔大弥撒唱到“哈里路亚”,皇帝当场起立,全场起立。到了柏林墙倒塌那一年,西方万众聆听贝多芬的《四海之内皆兄弟》。
中国眼下的大部分文艺和绝大多数人,两相狎戏,仿佛催眠,并不意在唤醒彼此的价值与性灵。“人”从这样的文艺中能够辨认自己、实现自己么?倒也不是不能够,无奈人的精神存有不同的等级。要能创造为“人”———而不是“为人民”———的文艺,还看怎样的天才、怎样的人,只是人与文艺遭遇周旋无可测:莫扎特并不预知自己的下一部作品,而作品,永在期待寻找它的“人”。
说来真是不可思议。各大文明,似乎仅止被我们翻译成“文艺复兴”的那股清风与洪流,居然兜底重塑全世界,各国的初民与帝君岂料人类因此弄成今天这般难收拾。不论“Renaissance”一词的所指究竟是什么,我们是否确凿领会什么是文艺?我无条件信奉“文艺复兴”的大启示:若是先秦以还思想资源果然凝成文艺的毒光照来世,那该多好啊,虽然我确信人类进程不可逆,复兴、盛世,过去了就过去了,不会照样来一次,除非天启全新的价值观,天纵全新的人。可能吗?只当是做野梦,我祈愿华夏复兴文艺、文艺复兴:何止中国,如今全世界唯利是图而涉嫌迷失,连西方也该幡然有悟,策动新的文艺复兴。
我知道,这同样是书生的妄念,而真的文艺果然制造不安、搅动人心。秋风先生不是鄙薄文艺而力倡“道德重建”么?是啊,文艺自古擅闯祸,撕破多少道德网络与假面,真的道德,则无不借文艺赋予温热、血脉与神经。我的意思是:倘若永逝的文艺复兴仍具神效,不在庞大的民族与国家,仅在作为个体的人———华夏再也要不回“我们的”孔夫子,欧洲人休想重返中世纪,但哪位俗世凡胎存心被拯救而有所超越么?世道荒荒,唯文艺可能使若干单一的生命悄然醒觉、兀自“复兴”。好一次艰难的书写。以这话题的全部复杂性,下笔已属冒失。不过我谢谢刘军宁先生好兴致,不会有什么结果的,但人总得说点梦话而免于日渐弥漫的大无聊。文艺复兴时代没有报纸,我们有。话题会带出话题,歧义将衍生歧义,此下还有人乐意接续这场空谈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