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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珍是清代晚期一位杰出的诗人,可是在诗论方面并没有什么建树,因而他的诗学不为研究者所注意。其实他集中论诗的片言只语是可与创作相印证的,同时还透露了程恩泽诗学的一些信息,让我们对程氏影响晚清宋诗派的途径获得一些更具体的印象。从这一点来说,郑珍的诗论也有值得我们注意之处。 郑珍(1806-1864)是清代晚期贵州最重要的学者和诗人,由于穷处独学,终老僻壤,他的学术和创作成就没有被当世充分认识。随着遗著在身后陆续刊行,他在经史小学、地方文献研究等方面的成就逐渐引起学界的重视,诗歌创作更是获得越来越高的评价。到今天,已没有人会否认郑珍在经学和诗歌方面的造诣,但他的创作与近代诗歌发展的关系却还有待深入探讨。 郑珍的一生,既平凡而又不平凡,或者说是在平凡的生涯中取得了不平凡的成就。诚如其子知同所说,“先子抱不世之才,僻处偏隅,生出晚季,羁身贫窭,暂位卑官,文章事业,半得之忧虞艰阻之境”。陈田《黔诗纪略》推源郑珍的诗学家数,抉发其独到造诣,云“蚤岁措意眉山,晚乃由韩孟以规少陵,才力横恣,范以轨度,冥心妙契,直合古人。又通古经训诂,奇字异文,一入于诗,古色斑斓,如观三代彝鼎。余尝论次当代诗人,才学兼全,一人而已”。郑珍的学术和创作成就,固然与他狷介独守、专精不貳的志节有关,但从传记和诗文来看,其家学背景和学诗经历尤其是受座师程恩泽的影响也是不可忽视的。 郑珍出生于书香门第,自幼受到良好的教育。但和一般儒学家庭不同的是,他没有父兄严格督管,禁止他接触八股文以外的知识。“生小家壁立,仅抱经与传。九岁知有子,山海访图赞。十二识庾鲍,十三闻《史》《汉》。十四学旧家,插架喜偷看。始知览八千,旧是先生贯。”由此可知,他从少年时代就广泛阅读了各类典籍,包括前代的诗歌。后来他受学于母舅黎雪楼,黎雪楼是贵州有数的诗人,他非常赏识郑珍的才学,欣然将女儿许配给郑珍。继而,郑珍与莫友芝订交,情谊密切,由此获教于友芝父与俦,得闻乾嘉间前辈的学问真髓。他曾在《郡教授独善莫犹人与俦先生七十六寿诗》中写道: 灵光岿然傍横宫,独见老辈之遗风。镇世衣冠荡撦尽,我从先生闻始终。石君伟人古名相,稚存晓岚真学宗。祗今不独少此老,见者亦止三数公。春海丈人在南岳,昔年剪烛谭群雄。恨我不见王怀祖,复不及睹覃溪翁。为余生晚再三叹,春海又化吾真穷。 这里提到的朱珪、洪亮吉、纪昀、王念孙、翁方纲几位,都是乾、嘉间学林名宿,也是汉学的中坚,郑珍的汉学倾向在此清楚地表现出来。诗中最后提到的春海丈人,姓程名恩泽,是对郑珍影响最大的一位前辈,郑珍毕生在学术上的汉学取向,诗学上的宋诗取向,与此公有绝大的关系。 程恩泽(1785—1837),字云芬,号春海,安徽歙县人。师从乡前辈学者凌廷堪,嘉庆十六年(1818)中进士,历官侍讲学士、国子监祭酒、贵州、湖南学政、工部、户部右侍郎,充经筵讲官。博学多能,天文历算、地理金石、文字训诂无所不通,著述多未成书而下世。传世仅《国策地名考》二十卷及遗集六卷。他与阮元谊称弟子,但同为当时文士领袖,“以博闻强识,受成庙特达之知,负海内重望,天下能文章之士,鳞萃其门”。在学术上,阮元独宗汉学,程恩泽则主博综,曾指授过许多与今文经学有关的学者,像刘逢禄、龚自珍、魏源,还有边疆史地学者徐松,名冠南北的博学家张穆、俞正燮及何绍基、沈垚等,在他周围形成一个人才济济的文士圈子。当时诗坛仍流行性灵诗风,大抵是元白、苏陆一路的流易软熟之风。彭蕴章《江弢叔诗序》说:“余久处京华,得交四方英俊,所见诗集以至零篇多矣。其未脱时趋者,则或工温李,或耽元白,间有一二杰出之才,沉着者追少陵,豪放者师太白。唯昌黎、山谷二家无人蹑迹。”值此之际,程恩泽独以瘦硬派的宋诗,即由杜韩入苏黄的路子倡导于京师,遂成为开风气的人物。 程恩泽对道咸诗坛乃至同光体的影响,近代以来为诗家所公认。由云龙《定庵诗话》、王揖唐《今传是楼诗话》等都曾对其开一代风气的历史作用予以肯定。遗憾的是程恩泽著作流传无多,其论诗的具体宗旨不得而知,论者只能据《金石题咏汇编序》“性情又自学问中出”,“学问浅则性情焉得厚”两句约略阐说。如果考察一下郑珍集中从程恩泽学诗的资料,则可以让我们更多地获知一些程恩泽论诗的具体主张,稍许弥补文献不足征的遗憾。 道光五年(1825),程恩泽正在贵州学政任上,二十岁的郑珍获选为拔贡生。程恩泽读到他的文章大为惊奇,以为孺子可教,开示说:“为学不先识字,何以读先秦两汉之书?”又以乡先贤汉尹道真珍相期许,字之子尹。从此郑珍师事程恩泽,潜心于文字、训诂之学,至老不辍。这件事黎庶昌撰《墓表》、郑知同撰《行述》以至陈衍《近代诗钞小传》各种传记都曾提到,足见于郑珍毕生学术历程关系至大。由这段材料可知,程恩泽论诗之主学,是落实到文字训诂上的。这正是黄庭坚一路瘦硬派宋诗多用生冷字的知识基础,套句古话说就是“作诗先从识字始”。 不久程恩泽调任湖南学使,道光六年郑珍应廷试不第,应程恩泽之招入其幕中,朝夕亲炙,得窥学问门径。后来郑珍回忆这段经历,说:“念昔从游于南,以师弟之爱,朝夕之亲,窥先生盘盘郁郁,胸罗众有。其言论类非宋明凭臆拟度者伦,其笔为文章,则如闻先秦两汉人声息。当时虽不识何以至,然心固已知某所为者,特剽窃涉猎焉耳,非古人学也。”这是他认识到自己的不足,笃志于古学的开始。在长沙时,他还与湖南名诗人欧阳辂、邓显鹤、黄本骥等游,在诗学上拓宽了眼界。从当时所作《郴之虫次程春海恩泽先生韵》等诗,已可见于韩愈、黄庭坚集用功颇深。据《柴翁说》自述,“余年十五六,始见国初顾侠君《韩诗补注》,酷嗜之,钞而熟读焉。继而聚宋之《五百家注》、朱子《考异》、吕、程、洪、方四家《年谱》洎明凌稚隆所刊宋廖莹中世彩堂韩集,以及国朝朱竹垞、何义门朱墨批本、方扶南之《笺注》,莫不取而参稽之,互证之,几无一字一句不用心钩索者,至今垂三十年矣。”由咸丰十年(1860)所作《题移写韩诗批本》可知,朱、何两家批都是录自穆章阿重刊本。这一博取前贤评注,精研细读的功夫持续了三十年,最终形成二十则饶有心得的韩愈诗作考辨札记。其中考证《叉鱼招张功曹》在郴州城外西湖,《病中赠张十八》作于贞元十四年冬在汴州时,都极具见识。 道光八年夏,郑珍辞幕归里,有《留别程春海先生》诗云:“我读先生古体诗,蟠虬咆哮生蛟螭。我读先生古文词,商敦夏卣周尊彝。其中涵纳非涔蹄,若涉大水无津涯。捣烂经子作醢,一串贯自轩与羲,下迄宋元靡参差。当厥兴酣落笔时,峭者拗者旷者驰,宏肆而奥者相随。譬铁勃卢铁蒺藜,戛摩擖攃争撑持。不袭旧垒残旄麾,中军特创为鱼丽。此道不振知何时,遂尔疲薾及今兹。学语小儿强喔咿,雕章绘句何卑卑。鸡林盲贾为所欺,传观过市群夥颐,厚颜亦自居不疑。间有大黠奋厥衰,鼎未及抗膑已危。其腹不果则力羸,其气不盛则声雌。固宜宛转呻念尸,非病夸毗即戚施。黄钟一振立起痿,伟哉夫子文章医。当今山斗非公谁,种我门墙籓以篱,拥肿卷曲难为枝。络之荆南驱使騑,野马复不受□羁。锡我美字令我睎,以乡先哲尹公期,无双叔重公是推。道真北学南变夷,此岂脆质能攀追。敬再拜受请力之,头童牙豁或庶几。”透过这首诗,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对诗坛现状的不满,以及追随程恩泽的决心。而师门艺术观念和宋诗风对他的深刻影响事实上已清晰地显示在诗中:多用生僻字,多用语助词,多用散文句法及一再插入三句停顿,这种种以文为诗手段的刻意运用无不体现出程恩泽以学为诗的艺术观念和步趋韩愈、黄庭坚奇肆瘦硬诗风的审美趣味。 道光十五年(1835)正月,郑珍入京应会试,多识知名之士。倏忽已别师门七年,此时以《说文新附考》请正,程恩泽极为欣慰,亲为点定。又为介绍馆于学士王宗诚家,郑珍因思归心切,辞师于兵马司前街宅,程恩泽步月送行,直到骡马市大街而别,期望极殷。郑珍治学虽以汉学为宗,但鉴于乾嘉以来汉学的流弊,也兼取宋学之长,钻研程、朱的著作。莫友芝说郑珍“自弱冠后即一意文字声诂,守本朝大师家法以治经。于前辈述作,爱其补苴昔人罅漏者多,又病其或不免杂博横绝,乃复遍宗洛闽遗言,精研身考,以求此心之安。静涵以天地时物变化之妙,切证诸世态古今升降之故,久之涣然于中,乃有确乎不可拔者”,这和当时汉、宋学融合的时代风气是正相一致的。 道光十七年秋,郑珍应乡试中举。同年七月程恩泽逝世,郑珍有《追和程春海先生<橡茧十咏>原韵》寄托悼念之情。对郑珍来说,程恩泽是第一个赏识提拔他的恩人,也是将他领入学术之门的导师,更是他文学创作上的楷模,他用自己的创作努力地实践老师的艺术理想。尽管程恩泽门下人才济济,但在文章方面,翁同书认为只有他能仿佛老师,而许他为程恩泽文章的唯一传人。其实郑珍不只承传了程恩泽的文章,也承传了他的诗学。程恩泽虽然提倡宋诗,但他对宋诗的推崇并不专注于风格,而是更多地关注宋诗的现实性,主张诗歌要有为而作。这从他对待宋诗的两位前驱的态度明显可以看出。《程侍郎遗集》卷五《徐廉峰仁弟诗律精密才笔华整得唐贤三昧顷以问诗图相属因取问唐贤意仿遗山绝句奉答略举数端罣漏正不少也》有云:“少陵无体不雄奇,韩子精神托古诗。为问《南山》缘底作,可能无愧《北征》词。”杜甫、韩愈都是他推崇的诗人,但在诗歌的现实性面前两人有了高下之分。郑珍虽然没有留下有关诗歌现实性的见解,但他后半生的创作实践已鲜明地体现了这一点。 同治三年(1864),莫友芝入曾国藩幕府,向曾国藩介绍郑珍的才学,曾国藩让他邀郑珍游江南。郑珍自知将不久于人世,无意远出,不久即病逝。他一生除上京应会试之外,足迹不出云贵两省,所以不像当时许多名士那样胸怀远大,以天下为己任,他更多地是沉浸于心爱的经学、小学和地方文献研究中。回顾以往的文学史,创作和批评、研究虽经常统一在一个人身上,但各方面的成就往往不平衡。郑珍是一位杰出的诗人,可是在诗论方面并没什么建树,因而他的诗学不为研究者所注意。其实他集中论诗的片言只语是可与创作相印证的,同时还透露了程恩泽诗学的一些信息,让我们对程氏影响晚清宋诗派的途径获得一些更具体的印象。从这一点来说,郑珍的诗论也有值得我们注意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