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汪曾祺先生《晚饭花集》,集内诸篇,《陈小手》《金冬心》《鉴赏家》《故里杂记》……那些文字,无不收拾得干干净净,不是人为的刀砍斧削,也不是枯竭衰疲的瘦弱无力,而是饱和结实,枝摇树动。就是那种删繁就简。深秋的色彩。初冬的素洁。
干净,是我对汪先生文字的最强烈的印象。其实也是我读汪先生所有文字的感觉。在《晚饭花集》中更显突出。这种干净与孙犁有所不同,汪先生更“俏”,峻俏,挺拔,童心。孙汪可算是当代文学的双璧。阅读他们的文字,心中说不出的欢喜。他们都是中国式的,他们是汉语的守卫者,是汉语的骄傲。
记得一位作家说过,作家一辈子只写两本书,第一本书写自己,第二本书写别人。可以说,汪先生永远都是在写第一本书。他的作品里都有一个我。哪怕在小说里,也有一个作为叙述者和旁观者的我。汪先生所写的,都是他熟悉的生活。他很少,或者说,从不臆想杜撰生活。汪先生自己也说,要紧紧地贴着人物去写,用自己的心,自己的全部感情。什么时候自己的感情贴不住人物,大概人物也就会“走”了,飘了。
是的,汪曾祺笔下的人和事,从来都不是想当然。通观汪先生的全部作品,可以写一本《汪曾祺传略》。他的作品大致有四大块组成:家乡高邮、昆明、张家口和北京。最重要的作品的背景,还是高邮和昆明,也就是年青时的生活印象。汪先生19岁离开家乡高邮,26岁离开昆明。家乡19年,昆明7年。汪先生在《七载云烟》里说:“我在云南住过七年。1939年至1946年。准确地说,只能说在昆明住了七年。”汪先生自己说过,写小说就是回忆。是的,一个作家,他的童年经验是多么的重要。可以说,童年经验决定一个作家的成就。童年是母语。童年是生命的颜色。
汪先生的短篇小说《晚饭花》:
李小龙的家在李家巷。
……
李小龙每天放学,都经过王玉英家的门外。他都看见王玉英(他看了陈家的石榴,又看了“双窨香油,照庄发客”,还会看看夏家的花木)。晚饭花开得很旺盛,它们使劲地往外开,发疯一样,喊叫着,把自己开在傍晚的空气里。浓绿的,多得不得了的绿叶子;殷红的,胭脂一样的,多得不得了的红花;非常热闹,但又很凄清。没有一点声音。在浓绿浓绿的叶子和乱乱纷纷的红花之前,坐着一个王玉英。
这是李小龙的黄昏。
李小龙很喜欢看王玉英,因为王玉英好看。王玉英长得很黑,但是两只眼睛很亮,牙很白。王玉英有一个很好看身子。
红花、绿叶、黑黑的脸、明亮的眼睛、白的牙,这是李小龙天天看的一幅画。
这是汪先生写的他自己。他的儿子曾问他:《晚饭花》里的李小龙是你自己吧!汪先生说是的。他说,我就像李小龙一样,喜欢随处留连,东张西望。我所写的人物都像王玉英一样,是我每天要看的一幅画。这些画幅吸引着我,使我对生活产生兴趣,使我的心柔软而充实。
是的。汪先生就是这样写作的。我现在这样分析出来,有点琐碎,有闲散,或许还有点牵强;但这也很有益。因为汪先生就是这样写作的,它告诉我们,一个诚实的作家,他的作品是如何形成的。正像一位评论家曾说过的:汪曾祺的语言很奇怪,拆开来看,都很平常,放在一起,就有一种韵味。
我这样评说汪先生的作品,也是一种分拆。拆开来,再组合起来。这样看得更明白些。
汪先生也曾说过废名,说废名是一个真正很有特点的作家。废名、沈从文、汪曾祺,他们是有共通之处的。
他们实在是培养作家的作家。
我第一次见到这些文字的时候,是在1986年之前,我在一个小县城的生了锈的铁窗的办公室里把一本《晚饭花》抄来抄去。1989年我得以走近先生本人,听他聊天,说话,喝茶,抽烟,感觉到先生的温暖。我的书房挂着先生送我的一幅云南茶花。洇洇的五朵,花朵艳得抹不开。题款云:云南茶花天下第一。我有时出神地望着墙上的这幅画,恍惚中仿佛那些墨迹仍在呼吸。那些墨迹是真实的。可先生已离开我们整整10个年头了。真的非常怀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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