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请国内一家举足轻重的出版社的文学组负责人,来给我们谈谈这个领域的运作(在某种程度上公众对此可以说是一无所知),给我们谈谈偶见天日的文学。在这世界上,能够出版的文学作品只有百分之一。
“这些年来,您读了相当一部分法国文学作品的产出,总的感受是什么呢?”
“首先,我觉得所有的人都在写。写作的需要绝对与所处的社会阶层或文化程度的高低无关。社会所有阶层的人都在写。农村的小伙子、职工、工人、将军、海军元帅。”
“文学作品的出版率大概是多少?”“百分之一左右。百分之九十九的作品永远回到作者的手上了。”
“我们能不能将这堆可怕的废料分分类呢?”
“好的。首先是那类我们可以称为比较‘粗糙’的作品。来稿约有三分之一是这样的。它们的作者多为退休的老人,尤其是以前殖民时代的军人,还有退下来的军官和公务员。他们共同的错误就在于,他们总是想:‘我要展现我的一生。’他们不知道区分什么是具有普遍意义的写作,什么又是家庭回忆的谈资。他们无法使自己的作品具有一种普遍的意义。他们当中的很多人之所以写作,是为了纠正公众思想中的某些共同点。”
“除了这些退休的老人,还有一类是所谓的改良主义哲学家。有很多这样的作者。我说的是那些得了谵妄症的自修成才者。他们经过多年的努力,发明了一些结构严密的社会体系,幻想着凭借他们的体系可以拯救一切痛苦,从此拥有一个完美的共和国,或完美的货币制度、平衡的道德准则什么的。”
“您所说的后一类作品,我觉得划分的标准会很微妙。为什么他们就不可以呢?而当初,傅立叶不就是这样写成了他的共产主义社会团体吗?”
“因为一方面,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考虑到现实状况的。而另一方面,他们在某种程度上缺乏一定的教养,只是爱一味地谈论哲理。他们对真正的该领域的先驱一无所知。作者越是荒谬,他的感情往往越为激烈,他也越为相信自己的天才。这些人看上去简直个个都是要沸腾的人,以至于我们都觉得他的邻居实在是不甚安全。尤其是那些住在农村的。有时,我们甚至想过要通知乡警,对此人早作防范……”
“是不是可以说,这些所谓粗糙文学的作者对出版一无所知,甚至根本不考虑出版的真正意义?”
“经常是这样。几年前,有个人来找我,卖他的一部手稿。他想换点钱,他说,因为他离开了他的‘老板娘’。他就指望着箱子里这部手稿了,他坚持要将这本粗糙的稿子卖给我。根本不加考虑,还要我当场决定。在他的眼里,读者当然是次要的。”
“那么这类粗糙文学中的小说作者呢?他们又是什么样的呢?”
“他们往往是凭直觉写作的,要不就是一种仿作。前者通常是自传作品,当然有很多老妇人讲述她们的一生。算账,讨个公道,或弥补自己的过失都是这类创作的灵感所在。”
“对您来说,什么是区别我们所谈论的这类作品和真正文学作品的标准呢?”
“智慧。叙述的宽度。在某种特定的情况下,文体的魅力也很重要。这样,作者写出事物的本质,而不是仅仅局限于他所知道的。”
“如果也有所分类的话,也许应该和前面的分类差不多?”“是的,但是已经有些功底了,也不乏才华。您可以在其中找到一种非主流文学,而写作方式各自不同。随着时间的变化,这些方式也将随着变化。但总有些不变的东西在里面。”
“图卢兹、斯特拉斯堡与其他城市的创作相比,是不是更富特色?”
“您要知道,作家的种族往往会掩盖他们社会乃至地域的差别。总的来说,从文学创作来看,我们可以说大多数法国人是乡下人。”
“里昂呢?”
“里昂是一种秘密小说,神秘主义的基调。”
“波尔多呢?”
“社会小说。传统家族的崩溃。但是我们现在也开始说瑞士小说、比利时小说等等。”
“瑞士小说?”
“非常美妙的一股新生力量,非常美。高贵,优雅,朦胧。湖在瑞士小说里总是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至少也被当作背景来描写。比利时小说似乎就没有这么精致了。”
“您能不能简单说一说法国小说的传统?”
“巴尔扎克的社会小说传统,尤其是那种外省风格。我差点忘了,法国小说还有一个重要源泉,即与上一代的斗争。”
“您收到的北非小说多不多?”
“越来越多。北非比法国写得还要多。法国小说拒斥政治现实性,然而北非小说和黑人小说恰恰相反,不可避免地都要触及政治。”
“所有的文学,不论好坏,是否都具有某点共同性,只一点?”
“那就是写作对于任何作家来说都是一种残酷的、悲剧性的需要,甚至这种需要对于一个不怎么样的作家来说更为强烈。有时写作要求的是一种非同一般的精神努力。作者写一本小说,不仅要投入整个的闲暇,往往更是以此为职业,从早到晚。他会很孤独,尤其是在外省,他写作就是为了走出一种窒息的状态。不消说,退稿肯定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有时简直是悲剧性的。退稿,尤其是退掉一个人的处女作,就是彻底地否定一个人,摒弃他。”
“百分之一的奇迹?”
“是的。有时,一下子就能察觉出这部稿子有戏了,有时要等到好多页以后,但是后一种情况比较少。”
“您怎么能察觉出来呢?”
“往往是觉得作者触及了一种非常与众不同的素材。有一种巨大的、令人颤抖的狂喜。您简直想象不到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在阅读中,我们颤抖着,仿佛看着故事突然坠落、中断。读完之后,您能体会到一种骄傲,是的,老实说,是一种愚蠢的骄傲,因为之所以能够发现这本书而不是别的任何一本纯属偶然。最后我们向所有人宣布这本书的存在。”
“所有的书稿您都读到头吗?”
“是的,你可以这么说,所有的都读到头,直到可以确定自己没有犯任何错误。没有受别人意见的左右,没有被任何手段迷惑。出版业的情况规定了我们必须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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