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编辑将王羽先生策划、陈子善先生作序的《小姐集》送来终审时，出现在眼前的九位女作者中的八位——汤雪华、施济美、俞昭明、邢禾丽、郑家瑗、扬依芙、练元秀和程育真——我竟无一知晓。当时对书稿处置的第一念头就是“枪毙”，理由很简单——连我这个还算是比较专业的读者都不知道这些作者乃何方神圣，又遑论一般读者？既然如此，这本书的市场又在哪儿？而惟一令我没有轻率签下“枪毙令”的理由就是陈子善先生竟然为之作序，我知道这是一位在中国现代文学史料发掘方面卓有成就的学者，本书莫非又有他的什么新发现？
    
    也正是这惟一的理由逼着我硬着头皮将作品一路读将下来，读着读着，那曾被称为“十里洋场”的40年代的上海滩生活的多重场景竟活灵活现地呈现在眼前，仿佛是张爱玲、仿佛是苏青，又划不上等号，别有一番风情所在。回过头再看子善先生的序，方知这是一批曾与张爱玲同时活跃于上世纪40年代上海文坛的年轻女作家，因为年轻而摩登，时人称其为“小姐作家”；因曾先后共同就读于东吴大学，故又有“东吴系女作家”之称。她们的创作，既不合于左翼文学的规范，也不同程度地有别于张爱玲的小说，再加上这些作者的文学创作后来基本上没有延续下去，因此，以往传统的文学史省略了她们，上世纪80年代兴起的“重写文学史”照样未将她们发掘，一代曾经拥有大量读者的女作者就这样为后来的历史所遮蔽，无论是“正史”还是“野史”，尽管这段历史才刚刚过去半个多世纪。
    
    今天重读这些“小姐”们的作品，很难说她们的文学成就有多高，但至少还是有益、有趣，展现出那时上海滩生活的另一面及当时文坛的另一番景象，让我们知道了40年代的上海滩在左翼作家和张爱玲、苏青之外，还有这些“小姐作家”。但由这部《小姐集》，我却绝对不敢断言就是这三大方阵共同构成了当时的上海文坛景观，谁知道被历史遮蔽掉的还有些什么呢？单冲着“还原”历史（天晓得还原了多少？故而还原二字还是加上引号为妥）这一点，《小姐集》在我手中的命运便由最初的“枪毙”转为放行了。
    
    行文至此，这则“终审札记”本该结束，但忍不住还想再说上几句近乎残酷的话。《小姐集》此次在我手中的命运与其说是由最初的“枪毙”转为放行，不如说是“死缓”更具可能性。时隔六十年，“小姐”们虽得以浮出水面，但你能保证能有多少人还有兴趣重睹她们的“芳容”？你又能保证她们浮在水面的时间有多长？我们固然不时地抱怨历史的遮蔽，让历史的真相被埋藏在时间的尘埃中，其实我们也应该承认历史的无情，更准确地说是时间的无情。历史是个啥？还是那句老话形象生动准确——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扯远了，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