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学习,继承传统诗词的可喜收获——简评李炤诗集《野渡悠吟》、《梦里云归》
从1918年1月《新青年》第4卷第1号发表胡适、沈尹默、刘半农三人白话诗九首算起,新诗诞生已经90周年了。新诗诞生90年来,名家辈出,流派纷呈,在许多方面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但是,最近10多年来,新诗在发展中也出现了一些不尽如人意的地方。近年来,不少诗歌作者唯西方诗歌马首是瞻,言必称西方现代主义,因而不少诗作缺乏人文精神,语言晦涩难懂,沦为口水诗、梨花体、病句诗。这类新诗,远离了人民,远离了现实生活,远离民族诗歌传统,读者不欢迎是在意料之中的。
新诗是在西方诗歌的影响下产生、成长、发展起来的,今后要发展、繁荣新诗,无疑必须继续学习西方诗学、诗艺,但是,要发展繁荣新诗,必须自觉地借鉴、继承我国传统诗词的诗情、诗思、诗艺、诗体、诗语。只有这样,才能使我们的新诗具有民族精神与民族传统。
读李炤的诗集《野渡悠吟》(珠海出版社2006年1月第1版)、《梦里云归》(上海三联书店2007年3月第1版),深感它们是学习、借鉴、继承传统诗词的可喜收获。
李炤在诗歌创作中注意学习、借鉴、继承传统诗词意境创造的艺术技巧。注重意境创造是得传统诗词的重要美学特征。诗歌要凭借形象进行思维,依托事物传情达意。创设情境,融情于景,托物抒怀,是我国古代诗人常用的艺术技巧。有意境的话,由于情景交融、形神结合,因而富于形象性和艺术感染力。李炤的不少诗,就成功地创造了意境。如收入《野渡悠吟》中的《八月的夜》:“又是一个八月,躲进了清秋。一弯月芽儿,一阵滑过港湾的风。我独坐小窗前,听夜莺呢喃,与风铃叮咚。听薄霜融作闪露,跌坐在荷塘的焦叶上。听远山得来晚钟,轻拍出世界的酣梦。听你的脚步,坚定又温柔地,近了,近了,蜕去满身的夜雾。近了,近了,染上满脸的桃红。你将镶满水钻的发卡,别在我鬓发上,你说:那颗颗都是你的泪珠。”这首诗先描绘了一幅八月夜景图:这里有动态的图画,夜莺呢喃,风铃叮咚;有静态的景观,薄霜闪露,荷塘焦叶,再加上前后秋风、晚钟的烘托。诗人笔下的这副秋夜图充满诗情画意。在创造诗意氛围的基础上,作者再抒写人物活动,在“近了,近了”的反复咏叹中,表现了一对恋人的脉脉深情。这首诗由于创造了情景交融的意境,给读者创造了想象的空间,因而具有引人入胜的艺术魅力。
又如《野渡悠吟》中《童年的天堂》:“防盗窗的铁栏,雨将它当作木琴。降B调,演奏出美妙的小夜曲。没有月的夜,寒鸦睡沉了。呢呢哝哝,是一场飘荡的梦。隔年龙井,苦涩中透出陈香。几缕烟雾,缩不住泛黄的泪光。书桌上架着老相片,叫豆灯将影投去墙上。啊,故乡石板桥,临河小暄窗,母亲的旗袍,爷爷的油纸伞,一股脑涌来,浮现在梦里水乡。我多想归去,站在牌坊下,走到钟鼓楼旁。听戏班的锣敲打,听银匠的锤击打,乒乒乓乓。造半场三更残梦,莫匆匆。重建那童年,未曾珍惜的天堂。”这首三十行的忆童年,怀故乡的抒情诗,前二十行差不多每一行都提炼了童年故乡生活意象,如铁栏、木琴、小夜曲、夜、寒鸦、梦、龙井、陈香、烟雾、泪光、老相片、豆灯、石板桥、小暄窗、油纸伞、水乡、全方位地展现了童年故乡生活和画面,具体、形象,其中有视觉意象,有触觉意象,有听觉意象,有味觉意象,可触摸,可听闻,耐人寻觅。后十行作者抒写自己的愿望,回到朝思暮想的故乡,“听戏班的锣敲打,听银匠的锤击打”,写来声情并茂,兴味盎然。这种艺术效果,也是作者借鉴、继承古典诗词营造意象、创造意境的艺术手法才取得的。
又如《梦里云归》(上海三联书店2007年3月第1版)中的《石库门》:“用敦厚的青石,装裱朴质的木门。无人拍打的铜兽,耷拉着瞌睡的眼,正静等风雨,将其做旧。岁月,能够斑驳一切,却惟独斑驳不了 屋壁石缝与房顶瓦隙间,一岁一枯荣的草儿。它是过境飞鸿 嘴角的酒渍,爪尖的芳泥。在时光的染刷下,一遍又一遍,泛的,是渗着润泽、裹着圆浑的龙泉青釉。兀的,库门被一双布满年轮的手开启。自西厢房底,掷出枚“罗汉钱”,咿咿呀呀的调子,伴着西去的沉日,携一缕本帮红烧肉的浓香,熏黄了,悬晾于竹竿上的花样年华。”作者精心提炼了最能体现石库门特征的“青石”,“木门”,“铜兽”,“风雨”,“屋壁石缝”,“房顶瓦隙”,“草儿”,“青釉”,“竹竿”等意象,并由这些意象构成含蕴比较深厚的意境,引发读者对石库门产生无尽的想象与遐思。
但是,从总体上,李炤的《野渡悠吟》、《梦里云归》这两本诗集中创造了含蕴深厚,令人玩味不尽的意境的诗作不是很多。如何学习、借鉴、继承我国古典诗词的意境,艺术,如何背负传统、面向现代、古新结合,创作既有含蓄的意境,又反映当下时代生活的诗篇,李炤必须继续努力,艰苦的探索。
李炤的这两本诗集,在学习、借鉴、继承古典诗词的艺术技巧时,也借鉴、继承了古典诗词的修辞艺术。古人讲究修辞源远流长。诗歌语言是文学语言之一,诗歌修辞是为了加强诗歌语言的表达效果而采用的各种修辞方法。古典诗歌常见的修辞方法。古典诗歌常见的修辞方法有比喻、起兴、比拟、夸张、移旧、对偶、排比、借代、反复、对比、双关、反语等。当下新诗作者,自觉地注意学习古典诗歌的修辞艺术的比较少。从李炤的诗作可以看出,比较自觉地学习古典诗歌的修辞艺术。排比与复述是她运用得比较多的修辞手法。收入《野渡悠吟》的《三月》:“在烟柳掩映的湖畔,在樱花绚丽的三月。我踏着湖畔,五彩的鹅卵石小径,捡拾你步履的碎影。在烟柳掩映的湖畔,在樱花绚丽的三月。我收拢你散花在我肩头的发丝,嗅见了花樱芬芳。在烟柳掩映的湖畔,在樱花绚丽的三月。南风下摇曳的烛影,清晰漾着你侧脸。在烟柳掩映的湖畔,在樱花绚丽的三月。你盈盈走出悬于西窗旁那幅小影,轻轻扣启我深锁的梦乡。”全诗小节,每节都以“在烟柳掩映的湖畔,在樱花绚丽的三月”两句开头,既营造了诗艺氛围,增强了抒情效果,而反复咏叹,又增强节奏感。
通过较长时间的创作实践,比较熟练地运用排比的诗节,创作了较好的新格律诗。如《野渡悠吟》中的《入梦》:“且慢、且慢,莫要来去匆忙。驻此、驻此,请君入我梦乡。梦中长长雨巷,隐隐透着酒香。细尝、细尝,这是相思的陈酿。且慢、且慢,莫要来去匆忙。驻此、驻此,请君入我梦乡。梦中寥寥碧空,悠悠云烟涌动。凝望、凝望,这是相思的牵绊。且慢、且慢,莫要来去匆忙。驻此、驻此,请君入我梦乡。梦中清清池塘,两两飘萍聚撞。交融、交融,这是相思的纠结。且慢、且慢,莫要来去匆忙。驻此、驻此,请君入我梦乡。梦中浮浮星眸,蒙蒙抹着泪光。轻吻、轻吻,这是相思的印章。”四节诗各节开头四句相同,字数一致,各节形成了对称美。就单独的一节来看,是自由诗。四节合起来看,就行成对成体的新格律诗,具有整饬美。在诗的构思和艺术表现上,这首诗层层推进,感情逐步深化。
李炤除了借鉴古典诗词排比,对偶等修辞手法,创作对称式新格律诗外,她还尝试创作诗句音顿顿对的新格律诗,如《野渡悠吟》中的《烙印》:“伞是天空的烙印,井是大地的烙印,墓碑是和平的烙印。那年,你撑着油纸伞,告别了故乡的老井。而今,你躺在碑下,享受这永久的宁静。你,是我灵魂的烙印。”这首诗,每句字数并不整齐划一,但每句都是三个音顿,读起来朗朗上口。
当下有一部分新诗,诗句自由无度,一点也没有韵律美,节奏感。有不少诗人忽视诗律建设,放逐诗的音乐性,对新诗格律探索有误解。轻视新格律诗。新诗诞生九十年来,形成了自由体新诗,格律体新诗,民歌体新诗这三种新诗律式。这三种新诗律式都涌现了一批精品佳作。李炤借鉴右典诗词,创作新格律诗,取得了初步的成功,这是应该肯定的。
李炤的诗,由于注意学习、借鉴、继承右典诗词的语言艺术,因而形成了熟练、和谐、优美的特色。如《梦里云归》中的《黄昏是一首歌》:“牧人的笛歌 滚落山坡 滚落下的 还有红色苹果 农人的归歌 洒满田野 洒满了的 还有金色稻谷 我的歌谣 正浮上山谷 浮上来的 还有银色炊烟 我要将五线的谱子 捋作晚霞 我要将七彩的晚霞 酿作朝霞 我要将这朝霞 投递去千家万户 作酒的引子 作梦的口延。”作者从生活中提炼诗艺,提炼诗的语言,因此诗艺浓郁。作者继承古代诗人锤炼词语的传统,诗中“滚落”、“洒满”、“捋”、“酿”、“投递”等动词,用得精当,妥帖,为全诗声色。李炤《野渡悠吟》、《梦里云归》这两本诗集中的诗,他们的语言大多具有凝练、和谐、优美的特色。
《野渡悠吟》、《梦里云归》中的诗也存在着比较明显的不足。
一是不少诗缺乏时代气息,题材也不够广泛。诗当些注重抒写和表现自身的感受,但是,诗人只有将抒发个人感情与表现及反映时代变化紧密结合起来,才能提升诗的品位。李炤在拓展题材领域,反映时代变化等方面作了较大的努力。如《梦里云归》中的《剑歌》,通过抒写外公投身抗战,表现了中国人民抗战年代昂扬的精神风貌。要求一个20多岁的女青年在诗中表现时代变化,也需要求太高。但是,恳切希望李炤进一步关注改革开放年代城乡的巨变,关心人民的生活,了解人民的思想感情,从而在今后的创作表现时代、反映人民心声,提升创作的思想品位,在我看来,是必要的。
二是在学习、借鉴、继承古典诗词的艺术技巧时,防治陷入陈旧的感情,滥用右典诗词常用的词语,导致诗作缺乏时代和生活气息。古典诗词的常用题材是:怀右、感时、出怀、送别、会友、写景、咏物、咏人、怀亲、节令等等口述些题材,新诗不是不可以写,但一要推陈出新,二,更重要的是拓展题材领域,表现当下生活。古典诗词的常用词语,新诗不是不可以用,但用多了,会落入旧套,导致诗作缺乏生活气息、时代气息。李炤的少别诗篇,或者说少数诗篇,已经出现了这种弊病。如《梦里云归》中的《诗的梦魇》:“春潮带雨 在这傍晚时分 潮也湍急 雨也湍急 涨了泗水 涨却汴水 漫向瓜州古渡口 漫去洞庭湖滨头 野渡无人 亦无寒塘的鹤影 亦无冷月的花魂 唯独一叶萎舟 无锚、无绳 兀自地 漂游 在盛唐凄苦的雨里 相思的雨里 在北宋钟山的巨石旁 感故居明月 在金陵的清风下 悲水逝云飞 含一支潇湘苦竹 将右今泪漪吹皱”这首诗借用了许多唐诗宋词中的词语,意象,显得太陈旧,缺乏创新,因而缺乏时代气息与生活气息。希望李炤象鲁迅所说的那样,多从活人的嘴上采取鲜活的语言,使诗篇语言鲜活、灵动。
第三,李炤的诗风格单一,太直白,不少诗篇不够含蓄蕴藉。鲁迅1925年4月21日在给藏家的族叔藏亦遽的信批评他的诗“太质白,致将诗味淹没。”诗的语言讲究含蓄蕴藉,力直白,一览无余,注重通过营造意象、创造意境来抒情。诗的语言与散文的语言有所区别,它常常运用比喻、渲染、反复、象征、张力等手法作抒情性艺术表现,要求有机的建所与和谐的韵律。希望李炤在诗歌艺术下继续下大功夫,为时代和人民奉献大的精品佳作!
相关链接: 李炤诗 《石库门》
用敦厚的青石,
装裱朴质的木门。
无人拍打的铜兽,
耷拉着瞌睡的眼,
正静等风雨,
将其做旧。
岁月,
能够斑驳一切,
却惟独斑驳不了
屋壁石缝与房顶瓦隙间,
一岁一枯荣的草儿。
它是过境飞鸿 ,
嘴角的酒渍,
爪尖的芳泥。
在时光的染刷下,
一遍又一遍,
泛的,
是渗着润泽、
裹着圆浑的龙泉青釉。
兀的,
库门被一双布满年轮的手开启。
自西厢房底,
掷出枚“罗汉钱”,
咿咿呀呀的调子,
伴着西去的沉日,
携一缕本帮红烧肉的浓香
熏黄了,
悬晾于竹竿上的花样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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